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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歌|王愛民:人間草木(組詩)

        封面新聞 2022-04-29 13:16 54240

        文/王愛民

        趕遠路的人一夜白頭

        秋風把一棵樹一座塔吹斜
        把一個人的影子扶正
        把牛角羊角吹彎,然后鉆進去筑巢

        一夜之間,就是山里山外
        就是紅臉白臉,就是前世今生
        大菜市的吆喝聲熟透,冰涼
        夾帶著幾片未落的黃葉和蟲鳴
        我的身子里有個輪子慢下來
        我是人間草木

        整個秋天的霜都降在小村子里
        降在井臺,馬眼睛里
        降在一個個小時候的名字上
        降在我的小小諸侯國,我的江山
        村子離月亮不遠,比霜白

        墻角下
        一直加緊地下活動的鬼姜蔫了葉子
        媽媽拎起镢頭三下五除二
        將正要潛逃過墻的一網打盡
        醬泡,鹽腌,爆炒,全憑她發落

        炊煙逆勢上揚,要趁早洗白天空
        早起下地的人,鋤頭崩出豁口
        骨頭里有一塊塊鐵鳴叫
        石頭含霜,趕遠路的人抱緊身子
        一夜白頭

        把月亮天天揣在身上

        天上一輪月亮
        照在城里
        一池水蕩漾
        照在故鄉
        撒滿了一地白霜

        我看月亮這面
        母親看月亮那面
        中間隔著山梁
        月亮有母親的體溫
        我把它當成硬幣
        天天揣在身上

        青蛙口氣很大

        青蛙口氣很大,要吞下漫天星斗
        養成蝌蚪甩掉尾巴前的米粒
        螢火蟲摁亮屁股上的燈,身子比夜黑
        向一棵樹——我的影子說出
        我的另一個打算
        不要被草叢里的蟋蟀偷聽

        黃瓜架下聽牛郎織女的悄悄話
        夏天的秘密長出粉刺
        葉子伸出院墻
        一把扇子,折疊又打開的謎

        睡下很晚,聚在門前大樹下看星星
        幾輩子看不完,越看越舊
        也不舍得扔掉,過堂風吃下中藥
        灶膛里扒出的蟬聲還很亮很燙

        眼睛里盛滿水
        西瓜切開,滾出滿地黑星星
        玉米、高粱、大豆、谷子撩開衣衫
        都鼓出了飽滿的白云朵
        頭一口奶水很甜啊

        我要寫的是一只蟬

        我要寫的是一只蟬
        被蜂鳴的回響說出

        在高高的樹上
        蟬讓一棵樹喊
        讓一棵樹領唱更多的樹
        最后
        山也唱
        云也唱
        他喝的西北風也唱

        夏天的高音區
        停在一棵樹上
        最后
        一只音響的軀殼
        也在唱

        一只瓢蟲,爬進了我的屋子

        中秋節就要到了
        一只瓢蟲,爬進了我三樓的屋子

        我不知道,是市場上買的菜把它帶回
        還是,它從樓下的草叢
        飛進來的

        夜晚,它是一盞小燈籠
        將我的鄉間歲月照亮
        甚至會彈奏出一曲,枕邊的童謠

        在鄉間
        蛐蛐在草叢里埋頭輕吟一段心事
        蟬在樹上放聲歌唱
        守護著一個鄉村午后的寧靜
        鳥雀山后一把胡子下靜靜孵卵
        那癡迷于一場初戀的蝴蝶
        那會憑空停住的大眼睛的蜻蜓
        那雨前背著房子慢慢行走
        雨后搖身變成陽光里黑甲飛將的蝸牛
        它們都是我的老親戚多年鄰居
        我們身上都散發著草香
        而現在,一只久違了的瓢蟲
        讓我驚喜

        我在想,我是不是該回鄉下走走了
        沿著瓢蟲來時的路
        沿著那背上的北斗七星

        那院里的花偷偷睜開了眼
        那家鄉的南瓜爬過了墻頭
        那家鄉的滿月,斟滿了自釀的美酒

        一輩子,走不出家鄉的目光
        要經常拍拍身上的土

        一只南瓜的一生

        一只南瓜的一生,和一個人的一生
        何其相似

        童年開出,一朵懵懂的花兒
        不時冒出無拘無束的笑聲
        燈盞樣精致金黃的花
        捧著二月天

        夏天的雨水多了,褪掉頭上的蝴蝶結
        偷偷結出小小青澀果實
        少年的愁緒,是不知道自己能長多大
        它猜不透蜜蜂的秘密
        它讀不懂蝴蝶的愛情

        秋風起了,絢爛漸漸歸于平淡
        一天天裝滿它的內涵
        它低調內斂,不與秋風爭寵

        天氣寒涼,它抱緊擋住身外的風霜
        第二天一早,忽然發現自己
        一夜之間,羞澀地紅了
        把那陽光,永遠地留在了自己身上
        誰笑到最后
        誰就迎來了第一縷春風

        它成熟后的甜,起于一段苦澀的童年
        和蹉跎的青春時光
        當初開花的地方,是童年部分
        硬硬的,能敲出一生的回響

        回家的大雪

        一場雪覆蓋另一場雪
        舊雪后面有新雪
        雪花一次次伸出手來
        將我扶住

        用雪粒的復眼
        看見無數個你飛舞
        涼絲絲的腳板上
        走著雪的阡陌
        雙手取出這身體里的小小火苗
        小溫暖頂得上半個江山

        一顆顆火熱的心
        是故鄉雪地黃昏里
        通紅的燈籠
        當我們在一個叫冬天的車站??繒r
        窗外已是萬家燈火
        順著田壟走
        總能回到他通紅的炭火身邊

        我是人間草木

        從一小?;鹦撬拥奈舶烷_始
        火在火里繼續活著
        灶坑的炭火
        在火盆里繼續溫熱
        大紅的春聯繼續溢出土豆的香氣

        雪花開成了水花
        明月已從江南綠到江北
        鞭炮在身體的某處關節回響
        醒來了芽苞和鳥鳴
        父母送別的眼神打進背包
        攜帶一盞燈上路

        一只蛋踮起腳雙黃兩頭圓
        一行歸雁下眉梢
        是根扁擔挑起藍天
        楊柳吹出的風已長出羽毛
        我的身子里有個輪子飛轉
        我是人間草木

        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風一會是他的尾巴
        一會是翅膀

        花朵敲響鬧鐘
        春色逼退三百里群山
        窸窸窣窣,放下春天的卷簾
        小聲點,別驚動回家的夕陽

        行走的春光邁開碎步
        腰肢里懷遠去的河流,惜墨如金
        拐過街角空留余香
        等半月點亮另外的半生

        莫回頭,岸在岸邊
        命大,命里的喊聲很硬

        【作者簡介】

        王愛民,遼寧營口人,中國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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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論 1

        • 572fm41 2022-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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